《易经象数的理论与应用》代序 东西文化幕后之学 但在中国过去三千年来的帝王、将相,和许多知识分子,以及一般民间社会,潜意识中都沉醉于这种似是而非的观念里,以致埋葬了一生,错乱了历史上的作为,事实俱在,不胜枚举。那么,这一类的“术数”学识,究竟有无实义?究竟有无学问的价值?而且它又根据些什么来凭空捏造其说呢?,这就必须要加以慎思明辨了。 西方文化吹起了新术数的号角
一九七一年朱文光博士自美国回来任教台大农学院客座副教授的一年期间,在其讲学的余暇,不肯浪费一点时间,秉着他回国的初衷,帮助我整理有关这—类的学科。可惜的是时间太短,经费又无着落,未能做到尽善尽美的要求,他又匆匆再去国外搜集资料。因此只能就初步完成的草稿,交付给我,算是他这次回国研究工作的部分心得报告。有关解释和未完的事,又落在我的肩上。偏偏我又是一个“无事忙”的忙人,实在不能专务于此。况且对科学有认识、有造诣的助手难得,肯为学问而牺牲自我幸福的人更不易得。科学试验的设备和图书资料等等问题,都一筹莫展,也只有把未完的工作,留待以后的机缘了。
但由于这五类主干的学说,跟着时代的推进而互相结合,便产生了商、周(西元前一一五O)之间“占卜”世运推移的学识了。历史上有名的周武王时代,“卜世三十,卜年八百”之说,便开启后世为国家推算命运之学的滥觞。到了东周以后,也正是孔子著《春秋》的先后,占卜风气弥漫了“春秋”时代的政治坛占。“战国”之间,自邹衍的阴阳之说昌盛,谈天说地的风气,便别立旗帜,异军突起于学术之林。尽管卿士大夫的缙绅先生们(知识分子)如何的排驳或不齿,但贤女如孟子、荀子等人,也或多或少受其影响而参杂于其学问思想之间,历历有据可寻。秦、汉之间,五行气运与帝王政治的“五德相替”之说,便大加流行,左右两汉以后两干多年的中国政治思想和政治哲学。尤其自秦、汉以来,“占卜”、“星相”、“阴阳”、“择日”、“堪舆”(地理)、“谶纬”(预言)等学,勃然兴起,分别饮水而各据门庭,即使两汉、魏、晋、南北朝而直到唐、宋以后二千多年来的历史演变,幕后都弥漫着一股神秘而有左右力量的思潮,推荡了政治和人物的命运,其为人类的愚昧,抑或为天命固有所属,殊为可怪而更不可解。在这中间,正当汉、魏时期的佛学输入,又渗进了印度的神奇“星象”学说。到了隋、唐之际,又加入了阿拉伯的天文观念。因此参差融会而形成了唐代“星命”之学的创立,产生李虚中的四柱八字之说,和徐子平的“星命”规例。
从隋唐、五代而到北宋之际,有关“占卜”的方法,便有《火珠林》等粗浅的书籍留传。它所用在“占卜”的方式,大体仍是脱胎于京房的卜算,但又不够完备、精详。有关国家历史命运的预言,脱胎于两汉的“谶纬”之说的,便有李淳风“推背图”的传说,风行朝野,暗地留传在历史文化的幕后,左右个人、家庭、社会、国家等种种措施的思想和观念。同时“相人”之术——通常人们习惯相称的“看相”,也集合奏、汉以来的经验,配上“五行”、“八卦”等抽象的观念,而逐渐形成为专门的学识。人处衰乱之世,或自处在艰难困苦的境遇中,对于生命的悲观和生存前途的意义和价值之怀疑,便油然生起,急想求知,俗语所谓:“心思不定,看相算命”,便是这个道理。 由此而到了明代,“星命”之学,便有“河洛理数”、“太乙数”、“果老星宗”、“紫微斗数”、“铁板数”等方法的繁兴。“堪舆”之学,便有“三合”、“三元”等的分歧。但“九宫(星)”、“紫白”等方法,又通用于“星命”与“堪舆”等学说之间。其余如“占卜”、“选择”之学,则有“大六壬”神数,与“奇门遁甲”等相互媲美。综罗复杂,学多旁歧,难以统一。且因历代学者儒林——传统的习惯观念,对于这些“术数”学识多予鄙弃,并不重视。专门喜爱“术数”的术士或学者,又限于时代环境的闭塞,读书不多,研究意见不得交流融会。故步自封而敝帚自珍的处处皆是,因此驳而不纯,各自为是地杂乱而不成系统。到了清初,由康熙朝编纂的《古今图书集成》,罗列资料,颇具规模。但并未研究整理成为严谨的体系,而且没有加以定论。乾隆接踵而起,除了搜集选择“术数”等有关的著作,分门别类,列入《四库全书》以内,又特命“术数”学家们,编纂了《协纪辨方》一书,以供学者的参考。对于学理的精究,毕竟仍然欠缺具体的定论。
但是,它在中国文化思想的幕后具有的影响力量,依然如故。只是人人都各自暗中相信、寻求,但人人又都不肯明白承认。人心与学术一样,许多方面,都是诡怪得难以理喻,古今中外,均是如此。所以,对于幕后文化明贬暗褒的情形,也就不足为怪了。
后来朱晦翁(熹)对他甚为崇拜,并非纯为感情用事。北宋诸大儒的学问出入佛老之后,创建了“理学”而不遗余力地排斥佛道之说。此外,不讲“理学”,留情佛老之学如苏东坡、王安石等人,又因各人对于世务上有了意见的争执而互相党同伐异,彼此攻于不已,自误误国,与魏、晋谈玄学风的后果,可以说迹异而实同。其间唯有邵康节的学养见识,综罗儒、佛、道三家的精英,既不侵佛附道,亦不过分排斥佛老,超然物外,自成一家之言。单就这种态度和见解来讲,殊非北宋诸大儒所能及的。他的见地修养,除了《观物外篇》与《击壤集》,有极深的造诣,对《易经》“象数”之学,更有独到的成就。综罗汉、唐之说而别具见解,以六十四封循环往复作为“纲宗”的符号,推演宇宙时间和人物的际运,说明“历史哲学”和人事机运的演变,认为人世事物一切随时变化的现象,并非出于偶然,在在处处,“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因而他对“历史哲学”的观念,认为有其自然性的规律存在,本此著成《观物内篇》的图表,与《观物外篇》合集而构成《皇极经世》的千古名著。《观物内篇》的内容,好像是历史的宿命论,而又非纯粹的宿命论。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谶纬预言之学的综论或集成,同时也可以说是《易经》序卦史观的具体化。 二十四节气的区分:古代的“星象历法”,同时也以太阳在天体的行度作标准。所以中国过去采用的阴历;实际上是阴阳合历的。除了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天的基准以外,根据太阳在天体上的行度与地面上气象的变化和影响,又以“春、夏、秋、冬”四季,统率十二个月。也等于《易经》“乾卦”卦辞所谓“元、亨、利、贞”的四种德性。并且除了以四季统率十二个月外,又进一步划分它在季节气象上的归属,而分为二十四个节气,例如“冬至、小寒(十二月节)大寒,立春(正月节)雨水,惊蛰(二月节)春分,清明(三月节)谷雨,立夏(四月节)小满,芒种(五月节)夏至,小暑(六月节)大暑,立秋(七月节)处暑,白露(八月节)秋分,寒路(九月节)霜降,立冬(十月节)小雪,大雪(十一月节)”等二十四个名号。这二十四节气的标准,是根据太阳与地球气象的关系而定,并非以太阴(月亮)的盈亏为准。 五候六气的划分:除了四季统率十二个月、二十四节气以外,又以“五天为一候”“三候为一气”“六候为一节”作为季节气候划分的基准。根据这种规例,推而广之,便可用在以三十年为一世,六十年为两世,配合《易经》交爻重划卦的作用。缩而小之,则可用在一天十二个时辰、刻、分之间与秒数的微妙关系。
这种上古天文气象学和星象学,以及历法的确立,虽然是以太阴(月亮)的盈亏为基准,但同时也配合太阳在天体上的行度,以及它与月亮、地球面上有关季节的变化。可是上古中国天文星象学除了这些以外,再把“时间”扩充到天体和宇宙的“空间”里去,探究宇宙时间的世界寿命之说,不但并不完备,实在还很欠缺。只有在秦、汉以后,逐渐形成以天文星象的公式,强自配合中国地理的“星象分野”之学,勉强可以说它便是中国上古文化的“时”“空”统一的观念。很可惜的这种“时”“空”统一的学说仍然只限于以中国即天下的范围,四海以外的“时”“空”,仍然未有所知。况且“星象分野”之学,在中国的地理学上,也是很牵强附会的思想,并不足以为据。青年同学们读国文,看到王勃《滕王阁序》所谓的“星象翼轸”,便是由于这种“星象分野”的观念而来。
在邵康节所著人尽皆知的《皇极经世》一书中,最基本的一个概念,便是他把人类世界的历史寿命,根据易理象数的法则。规定一个简单容易记录的公式。他对这个公式的定名。叫做“元、会、运、世”。简单地讲,以一年的年、月、日、时作基础。所谓一元,便是以一年作单元的代表。一年(元)之中有十二个月,每个月的月初和月尾。所谓晦朔之间,便是日月相会的时间,因此便叫做会。换言之,一元之间,便包含了十二会。每个月之中,地球本身运转三十次,所以一会包含三十运。但一天之中又有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又有三十分。因此把一运之中包含十二世,一世概括三十分。扩而充之,便构成了“三十年为一世,十二世之中,共计三百六十年为一运。三十运之中,共计一万八百年为一会,十二会之中,共计十二万九干六百年为一元”。一元便是代表这个世界的文明形成到毁灭终结的基数,由开辟以后到终结的中间过程之演变,便分为十二会,每一会中又有运世的变化。这种观念大致是受到佛学中“大劫、中劫、小劫”之说的影响而来。如果把它列成公式,便如: 邵子创立了“元、会、运、世”之学,用来说明自开天辟地以来,到达最后的“亥会”,合计为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但邵子所说的天地始终之数,并非就是地球由出生到毁灭的寿命。这个“元、会、运、世”的数字之说,只是大致相当于佛学所说的一个“小劫” ,是说世界人类文明的形成到毁灭的一段过程。佛学只用“刀兵”“饥馑”“瘟疫”等人类社会的活动现象作说明。邵子却以数字配合卦象作代表。至于循环之说,又与轮回的道理,默相契合,颇堪玩味。 一九七二年 |